烦，呵，又是一张废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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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江高新区419号，那栋被雨水浸泡得发灰的写字楼，像是个被城市遗忘的、巨大的水泥罐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，混合着龙凤嘉园楼下那家川菜馆飘上来的陈年老油味，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沈曼拎着那只仿皮的香奈儿，指甲在扶梯的金属扶手上扣出刺耳的声响。她今天特意选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，为了显得“家境优渥且闲适”，却在踏入这栋楼时，被那股子经久不散的潮气糊了一脸。
对方在四楼的茶室等着。说是茶室，不过是房东用隔板硬生生拆出来的一个玻璃鱼缸，里面摆着一套泛黄的茶具，茶几上还有半圈没擦干净的水渍。
林远已经在那里坐着了。他穿了件优衣库的针织衫，领口洗得有些走形，正对着那套劣质茶具摆弄。见沈曼推门进来，他脸上堆起那种标志性的、半真半假的笑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旧物。
“曼曼，路不好走吧？这雨下得，把人都泡软了。”林远一边说着，一边提起那个锈迹斑斑的电热水壶，水壶底座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，“特意给你带了点‘正山小种’，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，外面买不到这种成色。”
沈曼没接话，只是垂下眼皮，目光在那套茶具上扫了一圈。那茶叶在壶里泡得有些发黑，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梗，哪是什么正山小种，分明是超市打折柜台里最廉价的碎末。她强撑着嘴角，扯出一个极其客套的弧度，慢吞吞地脱下大衣，露出里面那件精心搭配的羊绒衫，随口回了句：“是吗？那可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林远的手顿在半空，那壶滚水还没倒进杯子里，滚烫的蒸汽升腾起来，模糊了他那双精明算计的小眼睛。他看着沈曼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的眸子，心底暗暗盘算起这一趟咖啡馆都没舍得去、直接约在茶室里省下的那几块钱成本，正要开口试探沈曼最近那个“副业”的流水，却见沈曼忽然直起腰，抬手抚了抚鬓角，慢条斯理地说道——
“林远，这茶水是隔年的陈茶，喝下去胃里坠得慌。与其盯着我那点还没落袋的流水，不如先算算你这身西装的折旧费，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你这顿请客的预算？”
她的话像是一把钝刀，不轻不重地割在林远那张紧绷的脸上。茶室角落里的红木屏风后，隔壁桌的几个人影正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，那股子窥探的恶意混杂着劣质香水的味道，在狭窄的空间里闷得人发慌。林远那只捏着壶柄的手微微发颤，陶瓷碰撞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，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，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推到沈曼面前，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扫过她手腕上那块刚换的、表盘微闪的石英表，压低声音嘲弄道：“你倒是长本事了，连我这儿的账都算得这么精。不过你心里清楚，这钱要是没个长久的进项，光靠你那点投机取巧的副业，下个月房租缴费单到了，你怕是连这杯茶的底钱都——”
龙凤茶楼的紫檀木长桌上，那盏描金盖碗显得格格不入。热气早已散尽，只剩下一层浅浅的茶垢，像是一层浑浊的、磨损的包浆，粘在杯壁上。
“林远，你这壶铁观音，怕是连茶叶末子都是陈年的吧？”沈曼指甲尖轻轻叩击着桌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脆响，那声响在茶楼嘈杂的人声中像是一枚钉子，精准地扎进空气里。她没去碰那杯茶，而是微微侧身，目光从林远那件领口微微泛黄的衬衫上滑过，落在桌底他那双鞋面上——皮革有些疲态，折痕里积着洗不掉的灰。
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黏糊。隔壁桌几个穿着花哨的房产中介正扯着嗓子谈论某小区的挂牌价，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“跌了”、“割肉”、“接盘”字眼，像是一锅熬得浓稠的烂糊面，混杂着空气里陈旧的茶叶霉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油炸糕香气，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林远将手里的茶壶重重一顿，壶底与木桌磕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汗意正把那粗糙的壶柄磨得更加打滑。他盯着沈曼，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脸上剥下一层皮来，看透她那件看起来体面、实则线头没处理干净的针织衫背后，到底藏了多少拆东墙补西墙的窘迫。
“你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来刺我，”林远嗓音压得极低，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痰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损后的沙砾感，“你那块表，我盯着看了半天了，表带扣那里磨得那么亮，不是二手淘来的，就是哪个冤大头送的吧？这茶楼的会员卡，还是上个月你求着我帮你充的，现在倒好，用我的钱装你的腔，你这算盘打得，连隔壁收破烂的都要给你写个‘服’字。”
沈曼的脸色没变，只是那原本涂得匀称的口红边缘，似乎因为冷笑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、几乎不可见的裂纹。她缓缓抬起手，将那块表盘微闪的石英表往林远面前又送了送，动作缓慢而优雅，甚至带着一种挑衅的仪式感。那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，映射出林远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显得滑稽且卑微。
“林远，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，为了这几百块的茶位费就能把自尊心按在水泥地上摩擦？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，那是上周两人合伙买的那批劣质文玩，还没出手，就已经烂在了手里。她用修长的食指按住那张纸，指尖用力到发白，指甲盖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，“你那点算计，连这茶楼里跑堂的都瞒不过。你看那柜台后的老板，正盯着咱们呢，大概是想看看，咱们这出戏，到底是准备买单走人，还是准备在这儿——”
龙凤茶楼的空气里，浮动着陈年普洱那股子霉湿气，混杂着隔壁桌刚点的油炸小食的哈喇味。吊顶那盏仿古宫灯闪烁了两下，发出电流通过老旧线路的嘶嘶声，像是一条细小的蛇，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沉默间游走。
林远盯着那张皱巴巴的收据，纸张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，上面印着的“文玩”二字显得格外荒诞。他看着她那截在冷光下显出青紫色的食指，指甲修剪得圆润，却因为用力过猛，指关节微微发白，透着一股近乎枯竭的狠劲。他没接那张纸，视线顺着她的手臂向上，停在那块石英表上。表的金属表带在昏暗中折射出一道锋利的寒光，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正准备剖开他这几年苦心经营的、所谓“体面”的皮囊。
“雅莉，你把账算得这么细，是打算连我这几年给你买的那些早餐钱也列个清单？”林远的声音很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，带着一股被陈年烟草熏过的焦躁。他低下头，目光扫过桌上那套廉价的茶具，茶杯内壁挂着一层洗不掉的茶垢，像是一圈又一圈沉淀的、浑浊的岁月。他抬起手，指节在那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扣动，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嗒嗒声，如同某种倒计时的节拍。
雅莉冷笑了一声，嘴角拉扯出一个极度克制的弧度。她没有抽回手，反而将那张收据推得更近了些，纸角甚至戳到了林远的袖口。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积压库存，冰冷、挑剔，且毫无留恋。
“早餐钱？林远，你那点工资除了应付房东的催缴单，剩下的碎银子哪够你装腔作势？”她微微前倾身体，那股廉价香水混合着粉底液的甜腻气息瞬间侵入了他的鼻腔。她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夹枪带棒，字字见血，“这茶楼的茶位费是四十八，加上刚才那壶所谓的‘陈年老茶’，一共两百一。我是为了这一两百块钱跟你在这儿耗吗？我是看清楚了，你这张脸，除了在这些破烂茶楼里演戏，根本换不回半点像样的筹码。你要是真有本事，这会儿坐在对面盯着咱们看的，就不是那个抠门的茶楼老板，而是——”
她的话顿住了，眼神越过林远的肩膀，看向茶楼门口那挂着油渍的珠帘。茶楼老板正用一块发黑的抹布使劲擦着柜台，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时不时向这边瞥来，目光中满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侩与轻蔑。
林远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，惊动了邻桌正在剔牙的老头。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，杯底那圈茶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想看我的底牌？”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看着雅莉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，缓缓开口道，“好，那我就让你看看，这几年我到底是在养人，还是在养——”
林远的手悬在半空，那只缺了口的茶杯被他捏得指节泛白，像是一件随时会崩解的廉价瓷器。雅莉没躲，她那双涂着廉价珠光甲油的手，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，也不点火，只是在指间反复地摩挲着过滤嘴，那动作像极了在盘算某种精密仪器的损耗。
茶楼里那股子陈年普洱混着霉味儿的湿气，顺着喉咙管往下灌。老板手里的抹布擦过桌角，带起一股馊掉的抹布味，那双三角眼依旧阴鸷地黏在他们身上，像两只吸饱了血的蚊子，盯着看这对男女到底还要演多久的死人戏码。
“养什么？养蛊，还是养你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？”雅莉终于笑出了声，那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干瘪而尖锐。她身体前倾，领口露出一截被廉价香水掩盖的、略显松弛的皮肤，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林远那双因为加班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上，“林远，你看这茶楼的吊扇，转得比你那点工资还慢。你以为你在这儿坐着，就能喝出什么人生况味？省省吧，这杯底的茶垢泡三次水都冲不掉，你凭什么觉得你自己能翻盘？”
林远没说话，他的目光避开了雅莉，扫向桌边那摊不知是谁泼洒的茶渍。那水渍正顺着木纹缓慢地渗入，边缘泛起一种浑浊的暗黄色，像极了这城市里每一场无疾而终的博弈。他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在湿冷空气里一根根竖起，那种被生活彻底掏空的虚无感，像是一条滑腻的蛇，顺着脊椎缓缓向上爬。
他那只捏着杯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，杯沿磕在木桌上，发出“哒、哒”的轻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。雅莉点燃了烟，火苗闪烁的瞬间，照亮了她眼角那抹细密的纹路，那是长期在算计与被算计中磨损出来的印记。
“底牌？”林远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砂纸打磨木头的粗糙声响，他慢慢俯下身，将那只空杯子重重地扣在桌面上，杯底的茶垢在木头上印出一个暧昧的圆圈，“其实这几年，我连茶底都没看清，只顾着看你那张脸怎么一点点变成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那扇摇摇欲坠的珠帘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得哗啦作响，老板那双满是油垢的手猛地将一盘掺了碎末的茶叶渣重重拍在邻桌，那老头吐出一口浓痰，林远刚要迈出的右脚，被那滩黏糊糊的渍水硬生生绊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