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路灯下的空头支票:中产家庭应对极端资产缩水的隐秘对策续篇
十里洋场青浦区,连空气里的潮气都带着一股工业园区特有的铁锈味。街角便利店旁那间油腻的旧茶室,成了这片被霓虹灯遗忘的角落里,最适合谈崩一场人生的地方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受潮后的霉味,混杂着对面烧烤店飘来的孜然烟火气,黏腻地糊在皮肤上,让人只想逃离。陆敏坐在红木色漆面早已斑驳的折叠椅上,指尖神经质地抠着手机壳边缘。许东升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阵冷风,他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没敢抬头看陆敏的眼睛,只是径直拉开她对面的椅子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谈谈?”陆敏率先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。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屏幕亮起,置顶对话框里那行关于工作室封禁的红色警告,像是一道催命符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许东升喉结动了动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怎么今天有空,不去处理你那几个网红号的剪辑了?”
“脚碰脚,大家半斤八两。”陆敏冷笑一声,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剖向他,“你那个所谓的工作室,是不是为了给那个‘吞金兽’填坑,连我放在支付宝里准备付首付的十五万都给烧得连灰都不剩了?你别跟我说那是为了投资,你那种工作室的账目,我闭着眼睛都能理出一条威胁到我们生存的安全隐患来。”
“客观一点,敏敏。”许东升点燃了一根烟,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着他那张颓丧的脸,“工作室的资金链是因为那个大客户临时变卦,不是我不想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陆敏猛地打断他,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十足,“你那帮狐朋狗友在烧烤店举杯庆祝‘东升哥’发财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还在为你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买单?当初你信誓旦旦说要攒钱,说以后在那边买套房,哪怕是去北京西那块儿找个落脚点也行,结果呢?你把我的信任当成提款机,把我们的日子过成了笑话。”
许东升的手抖了抖,烟灰落在桌面上,他死死盯着那张写满了失望的脸,感觉周遭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被抽干,他试图用那套烂熟于心的说辞去辩解,可看着陆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所有的借口都卡在了嗓子眼,仿佛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,这场名为“生活”的博弈就会彻底崩塌,而他手里握着的那张已经透支的底牌,正在试图对他进行最后的——
最后的凌迟。
陆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她从那只磨损了边角的爱马仕手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轻轻拍在桌面上,动作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记闷雷,震得许东升耳膜发聩。那不是什么北京落脚点的定金单,而是一张某高端私立医院的缴费回执,上面那个刺眼的金额,刚好填平了他上个月在酒局上吹嘘的“投资缺口”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陆敏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,像是在审阅一份毫无波澜的财务报表,“你那点小九九,就跟弄堂口修表摊的齿轮一样,转得再响,也就是个糊弄人的摆设。你借口去谈那个所谓的互联网项目,其实是把钱都填进了你那个前女友开的美容院,怎么,想帮人家重回巅峰,好让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有个地方安放?”
许东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像是吞下了一口细碎的玻璃渣。他想反驳,想说这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,想说这只是正常的商业周转,可看着陆敏那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睛,他意识到,这女人早就算清了账。她不是在等他解释,而是在等他彻底露出这副丧家犬的皮囊。
餐厅里的背景音乐刚好换成了一首慵懒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低鸣声衬得这一隅的寂静更加尖锐。许东升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敲键盘而有些浮肿的手,又看了看陆敏手腕上那只为了装点门面而买的假表,心底竟泛起一股荒诞的解脱感。
“陆敏,大家都是成年人,”许东升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“谁不是在这座城里扒着皮活着?你当初选我,不也是看中我那点虚构出来的‘潜力’吗?现在盘子碎了,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?”
陆敏笑了,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,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没再看他一眼,只是顺手抽走了那张缴费回执。
“盘子确实碎了,但我没兴趣陪你一起扫地。”她拎起包,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,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许东升溃败的神经上。
他坐在原处,看着桌上那堆没动过的冷掉的牛排,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。窗外,上海滩的霓虹灯依旧闪烁着那种迷离又势力的光泽,仿佛在嘲笑着这一场注定要散场的账目清算。他知道,明天一早,这座城市又会多出一个毫无声息消失的背影,而他,连成为这都市流言里一个注脚的资格,恐怕都要被扣除干净了。
阁楼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每一脚踩下去,都像是踩碎了这间老房子里最后一点体面。定西路那间油腻的茶室早被抛在身后,此刻的阁楼拐角,潮气裹着隔壁人家炖红烧肉的甜腻,让人透不过气。
许东升死死攥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清单,指关节泛出惨白。陆敏站在狭窄的过道里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,那是她前阵子背着他买回来的护肤品,现在成了压垮这间屋子财务状况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你还要查我这笔账?”陆敏冷笑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早已失去使用价值的废弃电器,“东升,做人要客观,你那工作室的营业执照挂在墙上积灰,我连买点面霜都要被你算计进‘经营成本’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?”
“我算计你?”许东升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磨砂声,他盯着陆敏那双保养得宜、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手,“当初那十五万,你是怎么答应我的?你说这是我们的‘启动资金’,现在倒好,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,你倒还有心情买这些。”
“脚碰脚罢了,你那工作室的烂摊子,难道我心里没数?”陆敏上前一步,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刻薄的狠劲,“你那几个所谓的技术合伙人,在烧烤店喝得烂醉的时候,你以为我没看见?你那是创业,还是在给那帮狐朋狗友当提款机?告诉你,这房子里存在的每一件东西,只要是超过两百块的,我都要带走,这是我的安全隐患,我怕留给你,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你敢动一下试试?”许东升猛地伸手拽住那张快递单,纸张发出撕裂的脆响,“那是我的钱,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你现在跟我谈这些,是不是觉得我许东升就是个好摆布的废物?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陆敏并没有躲,她直视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许东升,你现在的样子真让人倒胃口。你要是真有本事,当初就不会为了省那点路费,连去外地的差事都推得一干二净,现在好了,连个交代都给不出。”
阁楼外,弄堂里的电瓶车充电器发出尖锐的嗡鸣,隔壁老太的叫骂声隐约传来。许东升的手抖得厉害,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同枕共眠的女人,那股子心底涌上来的绝望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他的目光落在陆敏提着的行李箱上,那箱子里装的不仅是衣服,还有他们这三年里所有关于未来的残骸。
“你把东西放下。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,“我们再谈谈,关于那笔钱,关于……”
“谈?”陆敏猛地甩开他的手,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磕出一声刺耳的闷响,“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?连这间阁楼的电费都是我垫的,你那所谓的工作室,除了那几台破电脑,还有什么是干净的?我最后提醒你一句,别再试图用你那点廉价的自尊心来捆绑我,我不是你那些只会吹牛的代练兄弟,我……”
社区街角的便利店外,日光灯管闪烁着惨白的频闪,照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。陆敏将行李箱的拉杆死死扣在掌心,指节泛出青白,她抬起眼,目光里那点昔日的温存早已被生活磨成了刀片。
“你还要拉扯到什么时候?”陆敏冷笑一声,眼神扫过便利店玻璃窗内堆叠的促销罐装咖啡,语气里透着一股拆穿后的虚无,“工作室封禁的消息,我上周就知道了。你那帮狐朋狗友在群里的聊天记录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什么大客户,什么临门一脚,全是唬人的鬼话。”
许东升的喉咙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,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,手却在半空僵住了,显得格外滑稽。他盯着陆敏,试图从那张冷漠的脸上寻找一丝破绽,可对方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。
“陆敏,你别太刻薄。”许东升的声音干涩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,“我承认工作室出了点岔子,但那十五万,我不是没想过办法。我已经在找下家了,哪怕是把那台渲染服务器卖了……”
“卖?卖给谁?卖给那些和你一样在泥潭里打滚的代练吗?”陆敏向前逼近一步,那股子从写字楼带出来的香水味,此刻显得格格不入,“你别跟我玩这套,大家都是成年人,谁也不比谁傻。你那所谓的创业,不过就是把我的存款换成了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。我本来不想撕破脸,但你现在这副赖在原地不动的样子,真让人反胃。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写字楼里侃侃而谈的精英?我们现在就跟这便利店门口的流浪猫一样,谁也别嫌谁脏,毕竟大家水平都差不多,谁也别高看自己,脚碰脚的事儿,你跟我装什么深沉?”
许东升的脸涨得猪肝色,他死死盯着陆敏的眼睛,那种被戳穿后的羞愤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他突然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病态的威胁:“你真要走?你别忘了,那笔钱的转账备注里,我写的是‘合伙投资’。如果闹大了,你这三年来在工作室挂名的那几笔流水,你以为能撇得干净?这可是个潜在的安全隐患,真要是查起来,谁也别想好过,这账算得客观一点,你走可以,但这债务的烂摊子,得一起背。”
陆敏听罢,竟轻蔑地笑出了声,她松开拉杆,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:“你以为我没留后手?每一笔转账的截图,每一条你承诺分红的微信,我都存了备份。你那点所谓的小算计,在我眼里连个合格的骗局都算不上。你觉得这是威胁?不,这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。”
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刺耳的叮咚声,一个买烟的男人推门而出,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。许东升僵在原地,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那种曾经以为能靠感情维系的物质博弈,此刻彻底崩塌成了一地碎渣。他看着陆敏决绝的侧脸,正想开口再争辩什么,却见陆敏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那是她为了彻底划清界限,特意打印出来的一份关于债务分割的协议,纸面上还有半个还没干透的咖啡渍,她将纸条猛地拍在便利店外那张油腻的茶室圆桌上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冷冷地说道:
定西路街角,那间油费的旧茶室,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的招牌,在初夏的潮气里显得格外落魄。霓虹招牌早已熄灭,只剩下一片黏腻的黑暗。人行道上,油烟的气息似乎还未散尽,混合着电瓶车驶过的微风,吹在许东升裸露的皮肤上,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。
陆敏的手机屏幕,在昏暗的楼道里忽明忽暗,像是在嘲笑着他刚刚的无能为力。她置顶的对话框里,是下午四点东升发来的“晚上回来谈谈”的微信消息,没头没尾,却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刺破了他摇摇欲坠的关系。账单,失望,这些词汇像烟头一样,在他心头忽明忽暗地燃尽,最终被他狠狠地踩灭,踢进了角落。
他摸索着扶手上楼,声控灯年久失修,总是迟迟不亮。三楼,家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番茄炒蛋的香气飘来。那是她最拿手的,也是他最喜欢的。他的心,在这一刻,似乎松了一下。
推开门,他放轻了动作,餐桌上,陆敏背对着他,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僵硬。两菜一汤,番茄炒蛋,清炒杭白菜,紫菜蛋花汤。饭菜,凉了。她一定等了很久,但她没有回头。
“看什么?”他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陆敏的身子微微一颤,几秒后,她缓缓转过头。她的脸上,没有了往日的“热情”,也看不到“愤怒”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仿佛经历了“外滩”三天三夜的潮水冲刷,眼睛懒得眨了。
“吃饭吧。”她的声音平淡,“天气,给你留了饭。”
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胃口全无。他夹了一筷子鸡蛋,炒得恰到好处,裹着酸甜的茄汁,熟悉的味道,却像浸了水的海绵,在嘴里嚼着,寡淡无味。
“工作,顺利吗?”她没话找话,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不就是那样,”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轻响,“每天剪辑网红跳舞的短视频,重复几十遍,眼睛快瞎了。老板说这个月流量不好,奖金泡汤。”他的心往下沉,知道铺垫结束,正题要来了。
他抬起眼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向陆敏,“我们,在一起三年了。”
“嗯,三年零两个月。”她下意识地纠正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,哭起来难看。
“记得,倒清楚。工作室,开了多久了?”他握着筷子的手,紧了紧。
“快一年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一年。他重复着,品尝着苦涩的橄榄。一年前,她说不想给别人打工,自己做游戏代练工作室,说这是风口,能赚大钱。他信了。他把攒着准备付首付的十五万,一笔一笔,转给她。以为,我们能有未来。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积压已久的情绪决堤,像洪水。
“现在呢?一年了,一分钱回头钱没看到。分红承诺的两千块生活补贴,拖了三个月。生意怎么样?”
“永远,快了。谈大客户,就差临门一脚。”
“踢到什么时候?”他的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堵着棉花。辩解,开销大,招来的小孩不靠谱,游戏老板的单子难抢。苍白无力。
他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又想点一根。
“别抽了!”陆敏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,带着哭腔,“你就知道抽烟!我这个月房租交不起!午饭只敢吃公司楼下便利店的饭团!你和你那帮合伙人,前天,是不是烧烤店喝酒?”
他愣住了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她冷笑一声,倒扣的手机翻过来,屏幕赫然是朋友朋友圈的截图,照片里,几个男人围着油腻的桌子,举着啤酒杯,笑得正欢。背景的招牌是“兄弟烧烤”。配文,“跟着东升哥,有肉吃。”
“朋友发的,他大概忘了,他的微信好友里,也有我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有钱请客喝酒,没钱生活费,把我当什么了?提款机吗?”
他百口莫辩。那顿饭,不是他请,是客户,谈下一个大单子,主动攒的局。他只是碍于面子,朋友炫耀……
照片,成了压垮最后一根稻草。解释,就是狡辩。“小敏,听我解释!”
“那顿饭,不是我……”
“我不想听!”她猛地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“不想再听任何解释,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她转身走进卧室,“砰”一声甩上门。
客厅,只剩下他一个人,对着一桌冰冷的饭菜。番茄炒蛋酸甜的气味萦绕鼻尖,让他反胃。看着紧闭的房门,他心里一片冰凉。这次不一样了。过去无数次争吵,最多哭闹抱怨,从未像今天,彻底绝望。平静,宣告结束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支付宝。刺眼的余额: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三百多块,撑到下一个单子预付款到账?天方夜谭。点开微信,所谓“大客户”的对话框,对方最后一条消息:“兄弟,最近风头紧,家里管得严,单子,先缓缓。”所谓“临门一脚”,被人从里面门锁死。
他颓然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客厅。墙上贴着一起去迪士尼的合影,照片里陆敏笑得像个孩子。宜家书架摆着她爱看的言情小说,他收藏的游戏手办。这里的一切,刻着共同生活的印记。印记,一点点抹去。
卧室里传来隐约的啜泣声,压抑,痛苦。他心里大手死死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十五万,不仅仅是钱,更是全部的信任,对未来的全部赌注。输得血本无归。
他站起身,走到卧室门口,手抬了抬,不敢敲门。说什么“再信我一次”?这句话,他自己说出来都心虚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一条新的微信消息。工作室叫阿哲的年轻人:“东升哥,不好了,快看,工作室的账号好像出事了!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,比刚才的争吵更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。连忙点开专用的工作软件,看清屏幕上显示的账号状态,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。手指发颤,本能划开消息,阿哲的头像——卡通猫,此刻像催命的符咒。
深吸一口气,他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图标。工作软件,专门为游戏代练工作室提供订单、账号管理的平台。输入密码,登录。界面加载,短短几秒,漫长一个世纪。主页跳出来,瞳孔猛地收缩。往日里罗列着“进行中”、“待验收”、“已完成”的分类订单界面,此刻一片空白。屏幕顶端,一行刺眼的红色警告:“该账号,因涉及多起违规交易、客户投诉,已被永久封禁。”
永久封禁。四个字,像烧红的铁钉,狠狠地钉进眼球,烫穿神经,直抵心脏。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闷棍重重敲了一下。整个世界安静了,耳鸣尖锐地嘶叫。下意识退出软件,重新登录,一次又一次,结果没有任何改变。红字,冷酷地悬挂,地狱的判决书。
完了。账号,工作室的命根子。十五万的投资,大部分购买平台高等级账号刷信誉,支付最初几个月的保证金,积累了近一年好评、客户资源。所有订单来源,没了。空壳子,一台电脑,两个员工,一个笑话。更致命的是,账号里压着三个单子的尾款,没结算。两万多块。平台规定,封禁账号后,所有未结算资金冻结,赔付可能存在的客户损失。这意味着,两万多块,打了水漂。
呼吸急促粗重,胸口闷得发慌,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脖子。三百二十七块五毛的支付宝余额,永久封禁账号,构成了无比清晰的现实——破产了。不仅破产,还背上了陆敏那十五万的巨债。
“怎么了?”卧室门突然开了一道缝。陆敏探出头来,眼睛又红又肿,显然刚刚哭过。脸上带着一丝担忧,她大概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息声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他猛地回过神,做贼当场抓住。慌乱地按下手机锁屏键。不能让她看到。如果说刚才的争吵只是让关系出现裂痕,那这个消息,彻底炸得粉碎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声音干涩沙哑,像生了锈的铁管挤出来的,“工作室的网有点卡。”编造的谎言,连自己都不信。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着,试图挤出“没事”的表情,比哭还难看。
陆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太了解他撒谎时眼神躲闪,不敢直视。心里掠过一丝不祥预感。争吵的余温未散去,委屈、失望堵在心口,没有力气刨根自问。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“又——”
“砰”一声,关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他全身的力气抽空了,踉跄着退后两步,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。后背紧紧贴着沙发,客厅灯光惨白地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失魂落魄的轮廓。
手机又震动起来,阿哲打来的微信电话。盯着屏幕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几秒,最终划向了接听,放到耳边。
“东升哥,你看到了吗?我们的号被封了,永久封禁啊!”阿哲的声音焦急,像热锅上的蚂蚁,带着哭腔,“我刚才跟一个老板聊单子,聊着聊着,对话框直接弹出来‘红色感叹号’,说对方不是我好友,以为是网络问题,退出去一看,号直接没了!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”
“我……我刚看到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几乎听不见,舌头都僵了。
“那怎么办啊哥?号里还有两万多块钱,这个月接的单子,客户的账号密码都存在平台的临时文件夹里,现在也看不到,明天怎么跟客户交代啊?”阿哲在那头连珠炮似地发问,每一个问题都像锥子扎在他心上。
“你先别急,努力镇定一些。”他尽管自己的手抖得手机快握不住,却努力安慰着,“你再想想,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操作,或者得罪什么人?”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是平台的误判,有申诉的理由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声音吞吞吐吐:“异常操作,倒也没有吧,正常接单打单。不过,前天晚上,风云再起,那个客户投诉了我们。”
“投诉?”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平台的封禁理由明确写着“多起客户投诉”。
“他说,我们打单的时候,把他号里一件绑定的稀有装备分解了。那件装备好像挺值钱的。”阿哲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跟他解释了,说我们有规定,绝对不能动客户的绑定物品,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,但他不信,一直在骂,还要去平台举报我们。”
“那件装备,是谁分解的?你还是小亮?”他的声音陡然严厉。
“不是我,肯定不是我!那个号是小亮在跟的。”阿哲立刻撇清关系,“我问了小亮,他说他绝对没动过,哥,你知道的,这种砸饭碗的事情,我们怎么可能干呢!”
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。小亮,是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,手艺还行,有点毛躁。如果真是误操作,麻烦了。一件值钱的稀有装备,赔偿起来,可能是无底洞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?”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。
“我在,我在外面送外卖呢。”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,“工作室下午没单子,出来跑几单赚点生活费。”
这个回答,让他心又沉了几分。员工需要靠兼职送外卖维持生计,他这个老板当得何其失败。甚至能想象出此刻阿哲的样子:穿着蓝色的骑手服,满头大汗,深夜配送站嘈杂的人声,电动车启动的电流声,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尾气的味道。他,只能通过冰冷的手机,告诉他天塌下来的坏消息。
“你,你先别跑了。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回你住的地方,把你所有跟客户的聊天记录,尤其是‘风云再起’的,全部截图保存下来。还有,你马上联系小亮,问他到底怎么回事,我要听实话。”
“好的,哥,我,我这就回去。”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,“哥,我们,是不是完蛋了?”
“别瞎说!”他呵斥道,安慰阿哲,也安慰自己,“天塌不下来,先按我说的做,把证据都保留好,我去想想办法。”
挂掉电话,无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。想想办法,他能想什么办法?找平台客服申诉?人家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?找那个客户私了?先不说能不能找到人,就算找到了,那笔赔偿金,他拿什么去付?
茫然地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客厅。墙上那张迪士尼的合影,陆敏的笑容在此刻看来格外讽刺。仿佛能听到照片里的她无声地质问:许东升,你答应给我的未来呢?
慢慢地站起身,身体长时间蹲坐,麻木。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空空如也,半瓶矿泉水,几个孤零零的鸡蛋。他和陆敏冷战的第三天,她已经懒得往冰箱里添置任何东西了。关上冰箱门,金属门板倒映出他憔悴不堪的脸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眼神里血丝,绝望。
突然觉得自己可笑。一年前,意气风发,辞掉工作,拿着陆敏的十五万,信誓旦旦闯出一番事业。他描绘的蓝图:更大的房子,更好的车,不用再为了几百块全勤奖看老板脸色。陆敏,而现在,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。
卧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啜泣声都消失了。陆敏不是睡着了,她只是把所有的失望、痛苦吞进了肚子里。这种无声的绝望,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他心慌。
需要钱。迫切地需要钱。不仅是为了填补工作室的窟窿,更是为了挽回陆敏那一点点可能还残存的信任。
拿起手机,颤抖着手指,点开了通讯录。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划过眼前。大学同学,前同事,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。该向谁开口?开口借多少?理由呢?说自己创业失败,血本无归?那点可怜的自尊心,无法说出这样的话。
想到了父母,远在苏北老家,靠着一亩三分地,父亲镇上打零工,微薄收入过活。让他们拿出钱来,那是把养老钱掏空了。
感到彻骨的寒冷。脚底下,头顶,被扔进孤立无援的冰窟里。四面八方光滑的冰壁,无论怎么挣扎,找不到攀附的着力点。
就在这时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一个他一直刻意回避,甚至有些鄙夷的念头。划开手机,点开那个灰色借贷软件图标。之前研究同行推广模式下载的,一次都没有用过。
打开软件,设计精美的界面跳了出来。醒目的大字:“最高可借二十万,三分钟到账,利息低至……”他死死盯着“二十万”那个数字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是饮鸩止渴。这种网络贷款,背后的利息、手续费高得吓人,一旦陷进去,很难爬出来。可是,他还有别的选择吗?
仿佛看到两条路摆在眼前。一条,立刻向陆敏坦白一切,然后迎接她彻底的失望,分崩离析的感情,那笔他根本无力偿还的十五万债务。另一条,先从这里借一笔钱,稳住局面,把客户的赔偿解决了,再想办法东山再起。只要能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,一切或许还有转机。
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不敢想象如果现在走进去,告诉陆敏一切都完了,那扇门背后会是怎样一场风暴。
闭上眼睛,手指悬在“立即申请”那个按钮上,迟迟没有按下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冰冷的地板上斑驳的光影,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手指最终没有按下去,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将手机扔回沙发,屏幕的光亮应声熄灭。客厅重新被黑暗吞噬。大口地喘着气,后背湿透了。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冰冷的虫子爬进衣领。
“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他比谁都清楚,那扇门一旦打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不是救命的稻草,是通往更深地狱的直达电梯。
他颓然地坐倒在地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全身,比连续通宵做单子还要累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混杂着恐惧,无力的倦怠。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从那家还算稳定的广告公司辞职。如果没走,现在也升到了小组长的位置,拿着一万多的月薪。虽然要看客户脸色,忍受老板无休止的会议,但至少,每个月十号,工资准时打到卡上。他和陆敏按部就班地计划未来,攒钱,看房,也许现在连孩子的名字都在考虑了。
可现在呢?手里只剩下这间租来的两室一厅,濒临倒闭的工作室,一屁股还不清的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卧室门“咔哒”一声轻轻开了。陆敏穿着睡衣,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,像个苍白的幽灵。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看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许东升。
“还没睡?”声音很轻,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,看不清表情,模糊的轮廓。
“睡不着。”同样嘶哑的声音回答。
沉默。空气凝固了。只有墙上的挂钟固执地走着,秒针每一次跳动,敲打着两人脆弱的神经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终于,陆敏又开口了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说“会解决”,拿什么解决?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,连自己都不信。任何空洞的承诺,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“我问小亮了。”陆敏慢慢地走到他对面,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,学着他的样子靠着沙发坐了下来,抱住膝盖,将下巴搁在上面,目光空洞,望着前方黑暗,“他说,你把我们准备买房子的钱,全都投进去了,还把他的钱投进去了。”
他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。知道,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。狼狈地低下头,不敢去看她的眼睛,哪怕是在黑暗中。
“我,我本来想,这一单做完,就能翻倍的。”
“翻倍?”陆敏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,嘲笑着他,嘲笑着自己,“你是不是觉得钱那么好挣?你是不是觉得别人辛辛苦苦上班十年才能攒下的钱,你动动手指,几个月就能挣到?”她就是,“声音陡然拔高,积压了许久的委屈、愤怒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“你从辞职那天开始,就飘了!你看不上我每个月拿那一万块死工资,你觉得……”
“陆敏!”他猛地抬起头,声音带着一丝恳求,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等你把我们所有的钱都赔光了?等你把我和小亮一起欠下的债,全部压在我们身上?许东升,你告诉我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强忍着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绝望,看着她因委屈而泛红的眼眶,一股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。他想说些什么,想解释,想弥补,可是,他能说什么?他拿什么去弥补?
“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完了?”他低声问,声音带着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