纠纷?隨便吧,累了
思南弄堂796号的门前,秋风像一把钝刀,刮过爬满青苔的砖墙。这里离麦琪别业不过几百米,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纪的贫富鸿沟。空气里混杂着隔壁人家刚出锅的烂糊面味,混合着梧桐落叶腐烂后的酸涩,还有下水道里那股经年累月、挥之不去的霉潮。水泥地上一层薄薄的湿气,踩上去,脚底板泛起一股透骨的凉意。张素站在那道斑驳的朱红色木门前,手里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,金属碰撞声清脆得有些刺耳。她抬起头,正好撞见徐容从转角处走过来。
徐容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风衣,领口别着一枚并不起眼的珍珠胸针,那是她在市中心某家合资律所摸爬滚打五年的战利品。两人视线相交的一瞬,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水分,只剩下某种心照不宣的黏稠。
“哟,这不是张姐吗?”徐容先开了口,嘴角牵起一个完美的弧度,露出恰到好处的职业疏离感,“怎么,这房子的产权更名手续,还没走完呢?”
张素没急着接话,她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烟,并没有点燃,只是用指甲轻轻刮擦着过滤嘴上的纹路,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压迫性的节奏感。她打量着徐容,目光从对方风衣袖口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磨损掠过,随后停在徐容那双踩着细高跟鞋的脚上。
“徐律师消息灵通,”张素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烟草搁置太久后的干涩,“为了这户口本上的那几个数字,你可是连这种破弄堂都愿意屈尊降贵地跑,真是辛苦了。”
“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”徐容走近了两步,停在离张素半米远的地方,那里正好是巷子里光影交界处。她闻到了张素身上那股廉价香水混着陈年灰尘的味道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抚平,“杜常客那边的抵押合同,我已经拟好了补充条款。你要是不想在这破房子里烂死,最好还是按我说的办,毕竟这市中心的老破小,拆迁赔付额度可不像账面上看的那么……”
不远处,杨下属拎着一袋快餐盒匆匆路过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磕出急促的响声。陆老伯正蹲在墙根下,手里摆弄着一只坏掉的收音机,杂乱的电流声像某种预兆,在两人之间突兀地炸响。
张素垂下眼帘,视线越过徐容的肩膀,看向弄堂深处那盏闪烁不定的昏黄路灯,灯影里,她看见徐容紧握包袋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。
“补充条款?”张素终于笑了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市侩的算计,她微微前倾身体,凑近徐容的耳畔,压低了嗓音,“如果你以为仅凭那几张废纸,就能把我那套还没拿到手的拆迁补偿份额给——”
张素的话音戛然而止,她猛地转过头,看向弄堂口那辆缓缓滑入视线的黑色轿车,一只脚刚迈出弄堂的阴影。
闸北不夜城的地下室灶头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油垢被高温反复加热的酸馊味。这地方本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排烟口,墙皮早已剥落,露出的红砖像溃烂的伤口,渗着潮湿的碱花。
张素放下手里的牛皮纸袋,那上面印着拆迁办的公章,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灶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:半瓶快过期的陈醋、一把生锈的剔骨刀、还有杜常客随手丢弃的几根没抽完的红塔山。
徐容跟在后面,皮鞋底踩在满是积灰的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声黏腻的响动。她把包扣死死扣住,包带勒进掌心,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。“张素,你别在这跟我打马虎眼。这一带的规矩,凡是过手的拆迁指标,名录上的名字,必须得有我那一笔公证过的份额。你那点小心思,留着去哄街道办的老陆吧。”
远处,杨下属拎着那袋散发着廉价咖喱味的快餐匆匆经过,路过灶头间时,他停顿了一秒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张素那张紧绷的脸上,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,“哟,两位这是在算账呢?这年头,连地下室的空气都带着市价,慢点吵,别把上面的承重墙给震塌了。”
陆老伯在那头拧开收音机的旋钮,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瞬间撕裂了空气,像某种濒死的尖叫。
张素没理会那噪音,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草图,摊在灶台上。那是一份手绘的动迁分配图,红笔圈出的位置,恰好把徐容的名字排除在外。她用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食指,轻轻按在那个红圈上,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“徐容,你听听这收音机的杂音,像不像你那颗想贪得无厌的心?”张素冷笑,身体微微后仰,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,“你以为你是谁?拿着一张五年前的补充合同,就想跟我谈利益分割?你那点所谓的‘渠道’,在现在的拆迁评估报告面前,简直就是一张厕纸。”
徐容的呼吸沉了下来,她上前一步,视线死死锁住张素按在图纸上的手。她闻到了张素身上那股廉价香水味混杂着地下室潮气的味道,那味道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厌恶。她猛地伸手,指尖精准地捏住图纸的一角,指甲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张的纤维,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:
“张素,你最好记清楚,这栋楼地基下的每一根钢筋,当年都有我的一份钱。如果你想吞下这笔补偿,除非你先从我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,灶头间那盏昏暗的白炽灯忽地剧烈闪烁了两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随后骤然熄灭,空气在黑暗中凝固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胶状物,紧接着,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且规律的叩门声,那声音不紧不慢,仿佛早已掌握了她们两人的命门,而张素原本准备甩出的那句狠话,竟在黑暗里硬生生卡在了——
黑暗像是一块被打湿的抹布,冷不丁地盖在了两人脸上。空气里那股陈旧的、发酵的烟草味被彻底锁死,混合着张素身上那股试图掩盖廉价香水味的雪松精油味,熏得人头晕。
徐容的手指还死死扣在图纸边角,力道之大,甚至能听见纸张纤维在黑暗中抗议的细碎声响。她没松手,反而借着黑暗的掩护,将身子又往前压了半寸。她能感觉到张素急促的呼吸声,喷在她的颈窝处,带着一股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油脂味。
“张素,别装死。”徐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尖锐,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,“你那点小算盘,在老陆那儿过了一遍,早就碎成渣了。你以为拉拢了杜常客,就能把这地皮的补偿款吞得干干净净?那间改造后的挑高工作室,挂的是你那个挂名表弟的名头,可房产证上的抵押条款,我可是找人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张素没动。她的一只手按在图纸上,另一只手藏在灰扑扑的工装口袋里,指尖正用力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金属钥匙。黑暗中,她感受到徐容的体温,那是一种带着金钱腐臭气息的、坚硬的温度。
“你以为你现在是赢家?”张素终于开口了,嗓音沙哑,像是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碾过,“这纺织厂的墙皮还没剥干净,你就在盘算分钱了?杜常客刚在路口跟杨下属碰了面,你猜,他们谈的是这块地皮的容积率,还是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拆迁协议?”
门外的叩门声停了。那种寂静比刚才的喧闹更令人齿冷。
走廊里,陆老伯那双陈旧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缓慢而沉重,那是属于老狐狸的步点,一下一下,精准地踏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。他没敲门,只是用低沉且含糊的嗓音在门外嘀咕了一句:“这楼的地基,当初可是拿人命填的,谁想独吞,先问问这地下的钢筋答不答应。”
徐容的指尖猛地一颤,但瞬间又扣得更紧了。她向前探身,几乎要把整张脸贴在张素的耳侧,呼吸间全是冷意:“张素,我要的不是你那点可怜的补偿,我要的是这块地皮后续五年的租金分成。你如果还想在长寿路留个落脚的地界,现在就把那个虚拟账户的密钥交出来,否则,明天一早,我就带着杨下属去税务局喝茶,咱们谁也别想走出这个旧厂区。”
张素冷笑一声,她并没有退让,反而将图纸往怀里狠狠一拽,随着纸张剧烈的撕裂声,她反手撑住冰凉的桌面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惨淡的霓虹光影,死死盯着徐容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,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
“你当真以为我没有留后手,我告诉过你,那张图纸……”
黄河路的老弄堂里,积水还没干透,倒映着头顶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,像是一潭打翻的油彩。
张素和徐容隔着那张缺了角的漆木圆桌坐下。桌面上,杜常客昨天剩下的半包“利群”和一碟早已受潮发软的油炸花生米,正被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油烟味反复腌制。远处的陆老伯正蹲在台阶下,用一根细铁丝反复捅着下水道的格栅,那金属撞击水泥的“叮当”声,沉闷得像是在给两人的谈话敲丧钟。
徐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击,速度极快,指甲缝里嵌着的一抹灰蓝色的眼影残渣,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。她盯着张素,眼神里那种名为“贪欲”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。张素没说话,只是一寸寸挪动着手指,将那张被撕裂的图纸压在掌心下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,像是一截枯死的骨头。
“密钥呢?”徐容的嗓音极低,夹杂着远处排风扇发出的刺耳啸叫,听起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玻璃,“张素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这弄堂里的规矩。杨下属那边的账目如果不平,这栋烂尾楼连带地皮,明天就会被银行的清算组贴上封条。那时候,你觉得你那点所谓的‘后手’,是能抵债,还是能换个户口?”
张素感觉到后背贴着的那面湿冷墙壁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的体温。她抬眼,视线掠过徐容那身并不合时宜的昂贵羊绒衫——领口处已经起球了,这是过度消耗后的廉价质感。
“你想要那笔租金分成?”张素笑了,嘴角扯动的时候,脸部的肌肉在暗影里显得僵硬而荒诞,“徐容,你连这楼里漏水的管道都修不起,还想拿那五年后的虚妄?你算算,如果现在把那虚拟账户注销,损失的是咱们两个人的信用,可如果你非要硬碰硬,我这儿剩下的,只有把你拖下水的底气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质,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。杜常客在隔壁桌拍了一把大腿,骂了一句“操,又涨价了”,紧接着传来劣质白酒瓶重重磕在桌面的声响,惊得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离,带下几片发黑的枯叶,刚好落在图纸的断层处。
徐容的呼吸声愈发粗重,她猛地倾身,桌上的茶杯被撞得晃动了一下,里面浑浊的茶水漾出,浸湿了张素的袖口。那是一种温热且苦涩的味道,透着一股子穷酸的腐败感。张素没有躲,她只是盯着徐容那双因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,感受着指尖下那张脆弱纸张的纤维,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变得绵软、酥烂。
时间像是被卡在了某一个齿轮上,只有那台坏掉的散热风扇在不远处发出“嗡——嗡——”的低频震颤。
张素缓缓抬起手,指尖摩挲着那张残留的图纸边角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老陆,把那下水道的盖子撬开,有些东西,既然大家都不想体面,那不如就让它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弄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、不属于这里的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,徐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张素的右手刚探进怀里掏出一张存储卡,脚下的积水突然因为远处一辆重型卡车的驶过而剧烈波荡起来,她正要迈出的那只脚,生生悬在了半空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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